前不久的一场NBA比赛，休斯顿火箭队主场迎战爵士队。由于伤病困挠，赛季前曾被视为总冠军争夺者的火箭队连连输球，成了全联盟最令人失望的球队。休斯顿人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渴望胜利。在与爵士队的比赛中，头号球星麦蒂终于找回了状态，上半场独得21分，球队也一直在比分上领先对手。可是，下半场开始后，不见麦蒂。他已离开球馆赶往医院，去陪伴即将分娩的未婚妻去了。缺少姚麦的火箭队下半场被翻盘，吞下连败苦果。一个婴儿诞生了，可一场眼看到手的胜利却“流产”了。但从教练到休斯顿媒体及球迷，都显得很宽容，我们听不到埋怨。因为人家有一种基本共识，即，相对于两条生命来说，一场比赛又算得了什么？说到底，比赛不过是一个游戏。麦蒂尽管遗憾输球，但并不后悔，他说，等孩子长大了，会有一个故事讲给他听。
        之所以想到此事，是因为这么一条令人感到悲怆的新闻：1月7日《河南日报》报道，年仅31岁的河南滑县万古镇一中初二（3）班班主任杜继红老师，因“劳累过度引发脑血管病变”，在她那间办公室兼宿舍的屋子里猝然去世。听到这个消息，300多位学生自发来到她的办公室前，长跪两小时，场面感人至深。滑县县委召开表彰大会，组织报告团，在全县宣讲杜老师的事迹。
        毫无疑问，杜继红是位可敬的、富有责任感的教师，她的劳累而死也升华了自身的职业品格和精神境界。无须过多复述她生前的忙碌和紧张，仅从她人生最后一个夜晚的工作安排就可以明白，她是怎样被沉重的负荷压倒的：晚上参加学校的教研教改座谈会，会后到教室辅导学生自习，学生就寝后，她又批改了3个班近200本物理作业。有位名人曾在一篇文章中写过，单为一项工作奋斗，再累也累不死人（其实也不尽然），“最痛楚的是生命的分裂”，还要匀出一大半生命来应付无穷的烦人事。杜继红老师的“烦人事”会少吗？她有脑外伤后遗症，丈夫一直没有固定工作，母亲瘫痪在床需要照料，儿子先天性弱智缺乏简单的生活常识……
        我们总是习惯于赞美那些在苦境中挣扎的不屈灵魂，但是较少想到再坚强的灵魂也有一个血肉之躯，当压力超过一定强度以后，身体会发生背叛，直至进入不可逆转的状态。这也是今天社会生态中一个不太好的现象，即总是把感动的资源锁定在悲苦者的煎熬上，严格说起来，全社会好像都有点施虐心理。我们还习惯于把教师职业视为“神圣”，当然这是一个荣耀的冠冕，但同时也容易使之成为一个构成拘役的魔咒——以“神圣”的价值来要求，合格者又有几人？所以事情往往变成这样：一方面是在超高标准的道德期许下，众多未必“神圣”的教师被“妖魔化”，他们作为普通人的正当权益反而被漠视；另一方面是少数极具奉献精神、牺牲精神的教师终于成就了“神圣”，然而常常，他们作为普通人的使命也就宣告终结，生命以一种悲剧性的方式落幕，他们被推上了神圣的祭坛。光荣与耻辱，天堂或地狱，就以如此尖锐的方式对峙着，人们对教师少了宽容度，好像他们必须承担全社会整体道德水准下降的责任，再苦再累也得坚持，直到坚持不下去了累死，感动才源源而来，神圣价值才算最终落实。只有“零落成泥碾作尘”，才有“香如故”，这是多么不公平。
        教师“过劳死”，每每有专家说，这是因为他们没有安排好自己的生活，不懂得把握节奏、不注意锻炼、不爱惜生命所致。也就是说，教师应该有像球星麦蒂那样的观念，明知自己是“骨干”，是“核心”，责任重大，不可或缺，但必要的时候还是要作出更明智、更人本的选择，哪怕是中途逃走。一位教师给著名的励志专家徐小平写信，诉说自己“一贫如洗”、“付出多而得到少”的境况，深受西风熏陶的徐小平在一篇博客中回复，总结起来一句话：改变自己的命运，逃走吧。听来简单有力，但总有点隔膜。就像有的专家把矿难频发归结为矿工“素质低、安全意识差”一样，是典型的站着说话不腰疼。很多教师压力过大，但他们深感无奈，停不下来，也无路可逃，只能被种种集合起来的意志驱使着前进，更何况责任感已经内化为他们精神需求的一部分，稍有懈怠，自己心里首先过不去，在这种情形下，需要的不是口念“紧箍咒”继续加压，而是用各种方式缓释教师的外在烦忙和内在紧张，鼓励他们善待自己。在实在的方面，要有人性化的管理和相应的保障机制。而在更广泛的层面，是全社会要有一种宽容的氛围，无论校长、媒体还是家长，都不要把所有的“宝”全押在教师身上，这也是一种文化。
但愿被推上祭坛的教师越来越少。